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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誰?

二○○一年六月九日 , 聖祥庇德波特

出發前夕,我僅跟朋友淡淡道了句:「我出去一下!」其餘未多說,打算就這樣橫越西班牙。對此,好友伊麗莎白倒有十分精闢的評論:「啊,你是得了失心瘋!」

老天爺,究竟是什麼讓我踏上這趟朝聖之旅?

原本我應該窩在家中,靠在心愛的紅色沙發上,喝杯熱呼呼的可可亞,配上一塊鬆軟綿密的乳酪蛋糕,愜意地享受生活,然而此刻的我卻抵著冷颼颼的溫度,蹲在法國庇里牛斯山腳下的中古世紀小城,聖祥庇德波特( Saint-Jean-Pied-de-Port )一間不知名的小咖啡館裡。

朝聖之旅的起點——聖祥庇德波特

一想到要長途跋涉,我巴不得先休息個兩星期再說!

然而,箭已在弦上,不得不發了,我要徒步走完全程!徒步!我對自己複誦一次,彷彿唯有如此才敢相信。此外,我也不是獨自一人旅行,還有個重達十一公斤的鮮紅色登山背包為伴。萬一途中不幸發生意外,從空中鳥瞰,仍有被尋獲的一線生機。

連爬樓梯到二樓都不肯的我,從明天起,每天要步行二十至三十公里,並在三十五天之內,抵達目的地。自詡為「沙發馬鈴薯」的我,從明天起,就要健行去了!幸好,親朋好友都不搞清楚我在玩什麼把戲,萬一明天下午,整個計畫就因突發的生理因素而告吹,我也不至於太難堪。

我帶著一本薄如蟬翼的旅遊指南,它將助我一臂之力,翻越高山峻嶺。指南上寫著,數百年來,當人們無路可走時──不論從字面或引申意義而言,人們便踏上這條路,前往朝拜聖徒雅各。

不久前我才經歷聽力障礙,並且剛動完膽囊切除手術。

數個月以來,內心有個聲音不斷以高分貝吶喊著:「該休息了!」但我卻充耳不聞。於是,身體以喪失聽力的方式復仇,真是個恐怖的經驗!我對自己的不理性感到十分沮喪與憤怒,進而大動肝火,又因疑似心肌梗塞,而被送到急診室。

一再出狀況,實在令人憤恨難平!這一次,我終於平靜下來,傾聽內心的聲音。

在一家分類詳細的書店裡,我佇立於旅遊書櫃前,在一堆符合主旨「我要出發旅行」的書籍中,尋找合適的旅遊地點。

而第一本不偏不倚掉落在腳邊的書,它的標題是「喜悅的聖雅各之路」。

「怎麼有人如此稱呼一條路,真是有夠厚顏無恥的。」我感到十分不服氣,心想: 在某些情況下,巧克力令人歡愉,威士忌教人忘憂,一條「路」怎能帶來喜悅?我立刻把這本「自傲」的書打包買回家。夜裡,囫圇吞 棗讀完它。

接下來幾天,我看著自己被催眠似地探聽旅途路線,然後準備背包、睡袋、睡墊,以及朝聖護照,最後整個人才在飛往波爾多的途中清醒過來,聽見自己大聲地說:「我究竟在發什麼瘋?」

站在法國波爾多車站中,我反覆自問,我究竟在這裡做什麼?然後我看到眼前有張電信局爭取客戶的大型廣告,上頭的標語是:「你真的知道你是誰嗎?」我的直覺毫不猶豫地回答:「不,一點也不清楚!」

我不斷自問,對於朝聖之旅究竟有什麼期待?就這樣動身出發,滿腦子想著一個問題:上帝是否存在?或者是耶和華、濕婆、迦尼薩、梵天、宙斯、羅摩、毘濕奴、沃坦、馬尼圖、佛陀、阿拉、黑天?……

小時候,對於上帝的存在未曾有一絲的懷疑,但今天身為所謂經過啟蒙的成年人,必須嚴肅面對這個問題:「真的有上帝嗎?」

如果在這趟旅程結束時,答案是:「沒有,很抱歉,上帝並不存在,那裡什麼都沒有。請相信我,先生!」

如果是這樣,那麼我該怎樣辦?

也許,另一個問題會好一些:「上帝是誰?」

或者問說:「在哪裡?什麼樣子?」

科學的研究方法也會做類似的提問。

所以,我先提出假設:「真的有上帝!」

應該沒有人願意虛擲寶貴又有限的生命光陰,去探究最終根本不存在的事物吧。

所以我說,祂是存在的!只是我不知道祂在哪裡。不過,還有一個問題,到底是誰在這裡尋找上帝?

似乎我並不怎麼清楚自己是誰,又該如何探究上帝是誰呢?

「我是誰?」這個問題聽起來相當謙遜低調。

這並不是我原本想要探討的問題,但迫於隨處可見的廣告刺激,我別無選擇。好吧!先尋找自我,再視情況而定了。也許,我很幸運,上帝就住在離我不遠處。該不會,原來祂就住在我家隔壁,而我卻大老遠跑來這裡吧?如果上帝存在的話,至少他有一籮筐的幽默……。嗯,今天太累了,明天再繼續探究下去吧。

本日感悟:首度發現自己是誰。


步行中不可承受之痛

二○○一年六月十一日 ,祖比里

今早在旅館餐廳享用一頓豐盛早餐之後,朝著祖比里( Zubiri )前進。我的登山鞋仍然濕答答的,只好趿著浴室拖鞋行走。至於沉重的加拿大製登山靴,就掛在背包上晾乾。

倘若沒有加拿大製登山靴,真不知會變成什麼樣?

終於可以縱覽群山,享受宛如阿爾卑斯山脈的壯闊景觀。登高遠眺教人心曠神怡,但是天哪,膝蓋的毛病又發作了,痛得要命,頓時又彷彿墮入地獄!

我這個「沙發馬鈴薯」不禁要懷疑,踩著浴室拖鞋橫越庇里牛斯山的行徑是否明智。每天步行三十公里可不是件輕而易舉的事!膝蓋時好時壞,飽受刺痛的折磨,我只好放慢步行速度,更何況沒穿一雙像樣的鞋子,而是趿著塑膠拖鞋「趴趴走」。一些巴斯克農夫看到我的模樣也被逗笑了,誰不知道,大海遠在兩百公里外的地方呢!

終於來到一座小鎮,鎮上的中心是間小酒館,我在那裡補給了一些糧食。

再度恢復體力後,邁開大步向前行。連我都十分訝異自己的行動敏捷、步履輕盈,肯定是少了什麼東西。一種聲音!我那根用來敲打柏油路面、探路前進的朝聖手杖不見蹤影,這下可好!我把它忘在酒館裡了。於是,立刻回頭直奔小鎮,找回那根手杖。

在炙熱的烈日下,沒多久又力氣耗盡,巴不得扔掉失而復得的朝聖柺杖。我在這裡做什麼?頭腦還清楚嗎?拖鞋都已經穿在腳上了,為什麼不乾脆到海邊去?

但是我強迫自己換個角度想,努力說服自己:「胖子,繼續前進!你一定可以的。」

行走一段時間之後,抵達一座古老的小村莊,樹蔭下有座大型木製的牲畜飲水槽,清涼的泉水不斷流入槽內。我將腦袋瓜栽入水中,馬上覺得年輕了十幾歲,確認四下無人之後,三兩下退去衣服,整個人跳入槽內泡澡,連腳上的拖鞋都還來不及脫!浸在冰涼的泉水中,腫脹的足踝及膝蓋又縮回正常大小。

這時候偏偏不知從哪裡冒出了朝聖客,是兩位有點年紀的德國女士,我猜可能是退休教師,她們有些生氣地在我旁邊坐下來,卻又不禁莞爾一笑。我假裝自己是法國人,以法語「您好嗎?」問候她們。兩位女士繼續她們的行程,我則汲取部分洗澡水灌滿水壺。

這段時間,掛在背包上的登山鞋已經晾乾,我也準備好攻向海拔八百公尺高的艾羅隘口( Erro )。旅遊指南警告朝聖客,前往祖比里有一段陡峭的下坡路段,非常陡峭,不適合登山菜鳥。想到前面還有兩位德國阿嬤,我安慰自己,如果連她們都做得到,我一定也行!然而,我實在是太天真了。

當我在抵達隘口前趕上兩位老太太時,她們正痛苦地撫摸膝蓋,哀嚎呻吟。

是的,沒錯!這種下坡路連續走上幾個小時,簡直就是煉獄!一路上,總共拐了六次腳,第六次嚴重到讓我認為,似乎韌帶不斷,是無法離開這裡的。沒有登山杖,根本無法前進,除非直接滾落下去。眼前幾乎看不到路,說它是乾涸的瀑布,還比較貼切。我只能把連滾帶爬的動作當成冥想,專注凝神於腳下的每一步,不要去想下一步在哪裡。

來到平緩的路段,也千萬別去擔心接下來的下坡路,否則即使在平地也會扭傷了腳。

我徹底認識了自己的身體,而且老實說,在許多方面它還真的是貢獻良多。只要我不以暴力脅迫,而是好言相勸,就像對待病馬一般溫柔體貼,有點耐心,它會配合的。

晚餐是墨汁花枝,雖然看起來不甚可口,也教人食指大動。這道菜似乎是西班牙的國民風味菜,儘管大海遠在幾百公里之外,但既然我都腳踩拖鞋健行了,當然也能夠大啖海鮮囉。

本日感悟:前進!莫回頭!


朝聖之旅也有豔遇?

二○○一年六月十四日,比亞納與洛格羅尼奧

清晨七點三十分,搭上前往比亞納的巴士,來到了拿瓦拉省省界。

一開始,兩名熱心的當地人為我指錯下個村落的方向,我步履蹣跚地橫越田地好幾公里,尋找不知在何處的黃色箭頭,雙腳深陷泥巴之中。

不知何時,離農田很遠的地方,兩名農夫情緒激動地大吼大叫,且不停揮動雙手。在意識到他們大聲咆哮是為了傳達某種訊息之前,我也舉起手揮舞,友善地回應他們。最後,我走向他們,他們立即將我指引回到正確的路徑上。

後來,我發現,每次只要離開既定的路線時,突然間四下都見不著蝴蝶的蹤影。

一接近朝聖之路,色彩繽紛的蝴蝶又一群一群在眼前翩翩飛舞,有可能是生長在這條路上植物的特性?或者是西班牙觀光局的伎倆?今天有兩次也差點錯失黃色箭頭,在緊急關頭,有隻蝴蝶吸引我的目光,讓我注意到路旁已褪色的黃色箭頭。

我隨手可查的旅遊指南上寫著:「在快抵達洛格羅尼奧時,可看到有位年過古稀、名為『幸福』( Dona Feliza )的老太太,站在自家的山屋( Hacienda )前,只要奉上少許的捐獻,就能換得一枚戳章,沒有這個戳章,就像沒來朝聖一樣。」

走在通往洛格羅尼奧的路上,老遠便能看到位於山丘上的歪斜房子,老太太一身黑衣,傍著改裝過的餐桌,坐在破舊的露營折疊椅上,為人蓋戳章。從老遠的地方起,她便盯著我,且隆重地從座位上起身,手中握著圖章。

老太太和剛好從屋內走出來的女兒顯然很健談。她們熱情洋溢地問候我:「 Buenos Dias, Senor !」(早安,先生)。我在她的朝聖者紀念冊上簽了名,打算以「一路喜悅」( Buen Camino )、「前進!」( Ultreya )與她們道別,這是中古世紀時,朝聖者呼喊的口號,激勵鼓舞這條路上的旅人「勇往直前」。

一頂帽子、太陽眼鏡、牛仔襯衫的打扮,與原本的自己幾無相似之處!

沒多久,就來到了今日的目的地,洛格羅尼奧的雷東達聖母堂(Santa Maria de la Redonda),一座金碧輝煌的大教堂,其華麗的外觀猶如最上等的杏仁糖所砌成,在火辣辣的陽光下,彷彿隨時會融化。

來到色澤鮮黃的廣場上,終於能夠喘口氣,我一邊寫著第一批明信片,一邊享受溫潤的牛奶咖啡。鄰桌看起來風趣的朝聖者,也正在寫明信片,她的個子嬌小,一頭紅色短髮,鼻梁戴上著一副鎳框眼鏡。從她曬得紅通通、滿是雀斑的皮膚看來,她應該是英國人。徒步旅行迄今,她是第一個讓我感興趣的人!這位女子穿著巴塞隆納隊的紅藍色 T 恤,很有趣的樣子,而且我也滿喜歡跟年齡相仿的人聊天。

好幾次,我朝著她的方向憨笑,釋出想與她交談的善意;頭兩回,她也以目光友善地回應,但第三次時,她堅決的眼神告訴我,我的行徑對她來說已構成騷擾,接著就轉身背對我。喔喔,有人會錯意(也許是我表錯情?),翻臉了!我根本沒有不良意圖啊!

我趕緊腳底抹油,溜進一間古城內的小旅社,窩在那亟待整修的陽臺上。看看明天是否能走得再久一點。現在要清洗換洗衣物,然後安分地四處晃晃,拍些照片。

本日感悟:少色瞇瞇地看人。

荷蘭爸爸的預言

二○○一年七月十九日,魯阿

倒數第二天!

現在幾乎沒有寫日記的時間,好好把握在一起的分分秒秒,比較重要。

今早離開了別墅,大家都依依不捨,因為我們在這裡度過最快樂的時光!大夥相處了一整夜,春宵一刻值千金啊!與離開那棟別墅的心情相比,有些住了好多年的公寓,我反而能夠輕鬆地揮一揮衣袖。

別墅女主人一大清早就準時出現,為了向我們說聲珍重再見。

沿著朝聖之路前進,我們一路上很安靜,互相拍了不少照片,似乎深恐自己一轉眼就忘了對方,空氣中瀰漫一股淡淡的離別哀愁,我們只能以在聖地牙哥多待上幾天的想法,彼此安慰一番。

在抵達終點的前一日,我們磨磨蹭蹭 ,隨性而行,就連一向目標堅定的席拉,也被某種愜意所軟化。

可以預見的終點目標。

今天席拉和安妮如願以償,學到德語的家用電器名稱。

向晚時分,我們抵達魯阿( Rua ),在一座美麗的農莊落腳。那裡有一間小餐廳,我們坐在一個荷蘭家庭的旁邊,這一家五口以騎腳踏車的方式朝聖。享用晚餐時,我以英文喃喃自語地說:「我真是搞不懂,雖然已經走了將近六百公里,我還是不喜歡走路。我覺得朝聖之路很精采,更高興認識大家,但是走路這檔事實在是樂少苦多,並讓我的腳痛個不停!」

荷蘭家庭覺得我說的話很滑稽,開心地笑了出來,荷蘭爸爸故作鎮定地說:「什麼?你走了快六百公里的路,還是覺得不好玩?」我回答:「是啊!我沒有騙你!現在我只想快點到達聖地牙哥,畢竟那是我的目的地。」荷蘭人狐疑地看著我,又說:「我很想看到,當你抵達聖地牙哥時,會受到什麼樣的招待。這條路我已經走過兩遍了,我敢肯定地說:在聖地牙哥,每位朝聖者都會得到他應有的對待。我希望,在那裡你會受到很好的款待!」

荷蘭爸爸語畢,我們三人面面相覷,在聖地牙哥將有怎樣的招待會迎接我們呢?不會有人要「射殺」我們吧!那場面我經歷過一次,萬萬不想有第二次了!

本日感悟:有沒有家的感覺,絕對不是時間長短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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