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
愛倫把車開進一個空車位,然後停車熄火。她凝視著副駕駛座地板上的鞋盒。
她想著,我得把它搬進去。還有那袋衣服。這似乎是我無法承受之重。有沒有桌子讓我放這些東西呢?她不禁開始納悶。我該像兒子參加營隊時那樣把它們貼上標籤嗎?放手套的盒子裡好像還有枝麥克筆。她突然伸手穿過嫂嫂麗茲面前,甚至沒有注意到對方正匆忙閃躲讓路。
她的夏天怎麼會走到這步田地?就在她翻找手套盒的同時,她新換駕照的收據掉了出來。那不是才兩個月前的事嗎?真是這樣嗎?我的夏天就是這麼開始的嗎?好,她對自己說,它們不是別的,就只是衣服而已。想想妳現在人在哪裡。還有為什麼待在這裡。好好釐清頭緒。但是後來有輛靈車開到她身邊長長的馬路上。她看到目瞪口呆的家屬離開殯儀館,坐上靈車後方的大型豪華轎車。所以不是只有我而已。這世上還有其他人痛失親友。每個人都會遇上這種事。這種事無時無刻都在發生。
「我怎麼從來都不知道?」她脫口而出,與其說是在對靜靜坐著的麗茲講話,反倒像在自言自語。
「親愛的,知道什麼?」
「知道人是會離開世間的。每一天。知道家屬得幫他們過世的孩子收拾衣物和鞋子。知道會有這麼多的細微末節……,」愛倫說話的聲音愈來愈小。
「因為這事兒以前沒發生在妳身上。」
愛倫搖了搖頭。不只是那樣而已。不過她不知道還有什麼其他原因。把它列入我的無解名單吧,她心想。
她繼續埋頭尋找麥克筆,硬把所有塞在手套盒裡的紙張、收據和手冊全都翻出來,雖然意外找到了兩個胎壓計和幾根麥當勞的吸管,還是遍尋不著麥克筆。她把這堆雜物扔在地上,開始收拾衣物和鞋子;但是當她伸手搆到門閂時,卻又放棄。
「我辦不到,」她低語道。
「我跟妳一起去,」麗茲說。
「不了,我辦不到。自己一個人做不來。就算是跟妳或其他人一起也沒辦法。」愛倫將衣服緊緊擁入懷中,深吸一口氣。她又聞了聞襯衫,期待嗅到衣物柔軟精的味道。天哪,他一定是穿完後直接扔到一旁,而非丟進洗衣籃裡。我聞到他的味道。我不能失去這個味道。我不會的。我可以回家啊,她瘋狂地思索。我可以翻遍他所有的抽屜,聞遍他所有的襯衫,然後我可以用密封塑膠袋把所有的髒衣服全封起來,這麼一來,幾年過後我還是可以聞到他的氣息。她聽見麗茲倒抽了一口氣,這才發覺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大聲說出部分的心聲。一開始是新鞋,現在又是這個。想必他們會在日落前幫我訂一套捆綁瘋子的約束衣。
「愛倫,我把衣服拿進去。妳待在這裡。」
愛倫點點頭,卻絲毫沒有鬆開手中的衣物。麗茲下車,然後繞到駕駛座那頭,將車門打開。 「好了,親愛的,放手吧。我馬上就回來。妳待在這兒。」
愛倫點頭,鬆開衣物;但即使如此,當麗茲打開殯儀館大門時,還是不免回頭一瞥,彷彿預料愛倫會奪門而出,拔腿狂奔。愛倫想著,如果有地方可去,我倒是會走人。我會奮不顧身地狂奔。但她曉得她可以跑上好幾小時、好幾個禮拜、好幾年,卻再也回不去那個她朝思暮想的地方,那個安全的所在,四天前發生意外前的湖畔碼頭,又或是兩個月前看似一如以往的初夏。
{遙遠的四天前}
透過窗子撒落屋內的陽光一早就喚醒了愛倫。她踱步走向廚房,開始煮咖啡。造型時髦的克魯柏牌(Krups)咖啡機,擺在沿著牆壁的節松木碗櫥下方,似乎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等待咖啡煮好的同時,她倚在大門柱上凝望著客廳地板上一捆捆的毛毯和枕頭。正中央是兩顆金髮的頭,他們的身體就像車輪的輪輻一樣呈大字型散開來。她得湊近細看才能分辨出這五個孩子,因為他們的臉龐幾乎都被毯子和頭髮給遮住了。她心想真是一群小可愛啊。
愛倫回到房裡換上一件老舊褪色的無領長袖運動衫和一條破爛卡其短褲,然後從廚房拿了杯直冒熱氣的咖啡,走出戶外迎接清晨。赤腳下踩的青草冰冷,就連碼頭也讓她感到寒意和濕氣。她走到碼頭末端,坐在岸邊,把兩腳和腳踝浸在平靜幽暗的湖水中。她注視移動的腳產生的漣漪往湖心伸展,然後消失無蹤。寒冷的湖水讓她打起哆嗦,但咖啡又將暖意捎上心頭,她轉頭面向黎明,閉上眼享受晨曦的曙光浴。這是她一整天最喜愛的時刻。她眼前的時光如此從容不迫,既沒有事先安排,也不用預先規劃。湖面幾乎是空無一物,只有漁夫和零星幾隻海鷗點綴其中。到了下午,水上摩托車和快艇的聲響就會劃過兒童的叫嚷,不過現在耳邊唯一能聽見的就只有槳聲嘩嘩和鳥兒呼喚彼此的百囀千鳴。她起身走向躺椅,坐在椅上,往後一靠。她好喜歡陽光像這樣將湖面的霧氣一掃而空,明亮的藍天盡收眼底。她啜飲一口咖啡,被突然伸到她肩上的手嚇了一跳。她轉頭一看,原來是詹姆士。他的臉蛋還帶著剛起床的浮腫,現在卻因偷溜到母親身後沒被逮到而咧嘴一笑。
「小毛頭,早安。」
詹姆士咕噥著說早,然後爬到她身上。她為他還需要依偎母親而感到欣慰。他熟練地蜷在她身上,把頭靠在她胸前。從許多方面來講,詹姆士正飛也似地邁向青春期;但此時此刻,他只是個想找人依偎慢慢甦醒的小男孩。他們一語不發,只是靜靜看著湖面活躍起來。
稍晚當山姆、安娜和愛倫輪流在碼頭上打盹跟注意湖裡的孩子時,已夕陽斜照,薄暮西山。愛倫覺得他們看起來就像一隻隻載浮載沉的金色海豹,頭髮緊貼著他們腦袋。湖面生氣蓬勃而喧嚷不休,愛倫總要一、兩天才能習慣孩子游到多遠還能觸碰湖底的距離。安娜伸手拿書,調整一下太陽眼鏡,而愛倫則在椅子下摸尋防曬油。山姆站起來伸伸懶腰,然後跳進湖裡。他游到孩子那兒,再遊回碼頭;來回游了好幾次,最後爬上岸,甩甩頭把水灑在安娜和愛倫身上。他們都笑了。他開始詢問她們想喝什麼飲料,但安娜和愛倫的回答卻被從她們面前呼嘯而過的水上摩托車掩蓋。他們三個面面相覷,搖搖頭,掃視孩子的蹤跡。
「那些該死的玩意兒太靠近泳客了,」山姆嘀咕道。
「或許我們得設些浮標,」安娜提議道。然後她又重覆一遍想喝的飲料:「我們只想喝酒。」
山姆正準備走向小屋時,突然轉身面向湖泊。他臉上的表情使愛倫驚恐不已。 「怎麼了?」她問。然而山姆沒有回話,只見他跑了幾步,縱身跳進湖裡的淺灘。
安娜和愛倫猛然坐直身子注視著他。愛倫放眼望向孩子,感到自己的身體因恐懼而縮成一團。那輛水上摩托車緩緩繞了回來。如今只見四顆金髮的頭浮在水面。
愛倫和安娜掙扎著起身,誰也沒有能力注視對方,她倆的臉全被眼前的景象牢牢吸引。這對愛倫來說似乎非常遙遠,差不多像是發生在舞臺或夢境的場景。她聽見自己不斷低語:「老天,拜託,不要。」她感到安娜抓住她的手緊緊握牢。這一幕變得更加清晰。那四顆浮出水面的頭,只有一個平頭。她聽見安娜在說話。愛倫轉向她,發現安娜正在講電話。
「我們需要一輛救護車。消防站號碼六二三九。」
愛倫再次望向湖面,看見山姆抱著一個靜止不動又軟趴趴的軀體,匆忙涉水跑回碼頭。這時的她無法動彈。安娜幫他將那孩子抬出水中,放在碼頭上。刺耳的警報器劃破黃昏的寂靜,而愛倫聽見一聲發自喉嚨的低沉呻吟,後來才發現發出那聲音的正是她自己。山姆的一舉一動似乎像是慢動作在她眼前播放。她看著他檢查孩子的呼吸道、聆聽是否還有心跳。這不是護理人員該做的事嗎?他們怎麼還沒到呢?我該叫安娜打電話求救才對,她在心裡盤算。心急如焚的她忘了安娜剛剛才撥過電話。
護理人員趕到碼頭,愛倫也擠到前面。詹姆士。是詹姆士。水從他的口中慢慢滴出。愛倫把手伸向前,觸摸他的臉頰。他還有呼吸嗎?她看了一眼他的胸膛,光滑圓胖的肚子。有。他還有呼吸。她屈身靠近他,但一雙強而有力的手臂堅決卻又溫柔地把她拉到一旁。
「女士,請讓我們工作。」
多麼和藹的雙眼啊,愛倫心想。那位皮膚曬成褐色的年輕護理人員繼續他的工作。愛倫抬起頭。一切是如此寂靜。其他四個孩子原地不動站在水中。他們的小臉全都嚇呆了,睜大雙眼,嘴呈O字型。她無法去注視丹尼爾詢問的眼神。
一輛無人駕駛的水上摩托車向他們漂了過來。愛倫漸漸意識到這份只被救護車無線電打破的寂靜。人群沿著海岸和鄰近的碼頭排列成行,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響。就連跟著護理人員一同抵達的員警也退到後頭。
愛倫靜靜地觀看護理人員急救詹姆士。他怎麼還沒醒過來呢?他頭上的瘀青和傷口一定很痛。他怎麼沒有哭呢?直到其中一位護理人員注視她,並從附近的架子上拿一條毛毯給她,愛倫才意識到自己正不由自主地發抖。她身上還穿著那件濕答答的泳衣。這一瞬間,她好怕他們不讓她沒穿鞋就進醫院,但救護車就在此刻出其不意地停了下來,車門也突然被打開,她頓時覺得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只見醫生和護士抬著詹姆士的擔架在走廊上奔跑。愛倫感到悵然若失,脫離現實。她不禁納悶,他們怎麼不會跌倒呢?這就是他們人人都穿網球鞋的原因嗎?她伸手觸摸自己的臉龐,發現嘴巴張得好開。已經這樣多久了,她麻木地疑惑著。天啊,我看起來有多蠢哪?她看見自己在鏡中的模樣。打著赤腳。全身包在一條橙色毛毯中。頭髮因游泳而滑溜溜地貼在腦後。我看起來真像個難民。我嚇傻了。她用手硬把嘴巴閤上。我就這麼站在這兒嗎?
護士蘿莉在此時出現,帶愛倫進外傷加護病房。愛倫想知道蘿莉怎麼能看穿她的心思,卻喚不起半點精力開口問她。
在詹姆士接受治療的那扇巨大雙開前,蘿莉停下腳步,將愛倫的雙手握在她手中。
「等等別對妳看到的東西感到太驚訝。所有的儀器都是為了救妳兒子。他需要呼吸器來幫助呼吸,同時也在吊點滴。他不會對妳做出任何回應。目前還不會。」
愛倫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眼,走進病房。她覺得自己置身於一部電影或電視節目中。這不會是真的。我只是在擺個樣子敷衍一下罷了。她可以看見自己走進病房,留心查看;但當她看見詹姆士蒼白的皮膚和瘀傷時,一切卻變得真實,她感覺自己的兩腿已開始顫抖。蘿莉連忙抓住她的手肘。
「妳還好嗎?」
愛倫點點頭,強迫自己往前走。
她一到詹姆士跟前,就跪倒在他面前。她觸摸他的臉頰。多柔軟啊。她撫摸他金黃色的眉毛,然後扣緊他的小手。她無聲地懇求他回握她的手。
「我們得把他推走了。醫療直升機到了,」一位醫生吩咐道。
她彎下身子,湊到他耳邊。或許他還能聽見她在講話。她輕聲說道:「詹姆士,我愛你。數不盡的愛。數不盡的愛。」
接著他就被推出病房。詹姆士被移走的同時,愛倫只得面對又硬又冷的磁磚牆壁。不要啊,她好想大叫。不要現在。我們還沒有心理準備。她跌坐在地上,頭貼著堅硬的磁磚,不停前後搖晃。
「數不盡的愛,」她對著空無一人,卻明顯有人待過的外傷加護病房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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